这几年，国内企业都在谈“出海”。
每次听到这个词，我都会想起1996年的一笔订单。
1996年，我在德国汽车零部件展会上，认识了美国一家大型连锁公司的采购人员。两个月后，我去了他们位于弗吉尼亚州的总部。
那是一座很小的城市，总部旁边就是一片公墓。
很难想象，一家拥有八百多家门店的连锁企业，总部会在这样一个地方。
但走进去以后，我的感觉完全变了。
我看了他们的配送中心，和采购负责人谈了很久。从 Roanoke 回洛杉矶的路上，我就对老板说：
“我们可能挖到了一座钻石矿。”
没过多久，试订单来了。
SKU不多，数量很大，价格也很好。
老板看了半天，说了一句：
Too good to be true.
更麻烦的还在后面。
原来谈好的是信用证。对方的供应链基本都在北美，财务部门很少使用信用证，于是提出：
货到洛杉矶，清关以后，电汇付款。
中国人做生意有句话：
货到地头死。
我去过这家公司，见过他们的人，也看过他们怎么运转。我又通过 Dun & Bradstreet 查了商业信用：公司从1929年开始经营，到那时已经走过六十多年。
采购副总裁还告诉我，他们认为未来的制造供应链会越来越多地走向中国。
那时候，中国工厂的产品进入美国大型连锁店，中间通常还隔着进口商、批发商等环节。至少在我们接触的市场里，我还没有见过中国工厂直接与这样的大型连锁企业建立供货关系。
如果这一步走通，就不只是一张订单。
一条新的路，可能就此打开。
最后，老板决定：
值得冒一次险。
第一批货星期五在洛杉矶清关。
我们把资料传给客户。对方确认：
星期一付款。
接下来，对老板和我来说，都是一个最难熬的周末。
星期一早晨，我们到了公司，第一件事就是查银行账户。
听到了那笔钱，不敢相信，再听。
听了不下十遍。
确认以后，马上给老板打电话。
老板说：
“现在就把钱汇出来！”
直到看到汇款水单，他心里那块石头，才真正落了地。
很多年以后再回头看，我越来越觉得：
总部和市场前线看到的，往往不是同一个世界。
不是谁更聪明，而是谁离事实更近。
今天，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走向海外。
人出去了，产品出去了。
有些作判断和决定的权力，也应该跟着出去。
这大概就是我后来对“将在外，君命有所不受”的理解。
三十年前的那个周末，老板最终选择了：
相信一个离市场比他更近的人。